牧童故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1967年師校畢業後，分發到台北市一所小學任教，學校教職員近百人。在鄉下長大，初出社會的我，到這種大都市的學校教書，內心有些惶恐。幸好有一位黃老師，年長我十餘歲，比我早一年到這個學校服務，對學校環境比較熟悉；他為人非常親切，主動關心我，給我許多校內資訊，為我指點迷津，讓我感到十分溫暖，此後黃老師就成了我心中最敬重的老大哥。

    有個周末，黃老師帶我們幾個新來的老師到烏來郊遊，大家玩得很開心，下山後，黃老師還邀請我們到他家，由他夫人親自下廚，招待我們吃晚餐，在那個物資缺乏、教師待遇菲薄的年代，黃老師待人的盛情，讓我難以忘懷。

    此後，我因服兵役、進修、轉業，就鮮少有機會與黃老師再見面，但心中始終惦記著他。

    日前參加老同事嫁女兒的喜宴，與黃老師重聚。這位三、四十年前的老大哥，已屆八十高齡，他還清楚地叫出我的名字，並談起往事，無限歡喜。

    黃老師很熱情，宴會後當晚打電話給我，閒話家常，然後跟我要住址，說他寫了一本書，要寄送一本給我留念。我非常驚喜，告訴他書不用寄，明早我親自到他府上拜訪即可。

    到了黃老師家，他的夫人竟然還記得我，讓我十分驚訝。黃老師與我暢談別後的一切，以及他近年寫作的樂趣。臨別前，他拿出發表於潮州同鄉會年刊的幾篇文章，以及一本他寫的「愛的教育零體罰」送給我，我如獲至寶。

  

   「愛的教育零體罰」，經三民書局評選收錄為「LIFE系列叢書」。三民書局在出版界歷史悠久，聲望崇隆，能得三民書局青睞，選為LIFE系列叢書，是黃老師的殊榮，也是對黃老師一生貫徹愛的教育的肯定。

    黃老師出生於廣東鄉下，學齡階段，學校沒有校舍，只是借用宗族祠堂上課，入學時學生需自備課桌椅，可見當時教育環境之艱困。黃老師天生愛讀書，能入學讀書是向父母力爭得來的；但上學時有中斷，幸好家中有數大木箱藏書，幫農之暇，常利用零碎時間在昏暗的煤油燈下，自修讀完所有藏書。他渴望進校就學的畫面，時常在夢中出現，故自號「書夢」或「夢書」以自勉。

    國共內戰期間，國軍到他的家鄉挑兵，家中四兄弟，必須有一人出來當兵。他想到大哥、二哥已結婚，須照顧妻小；三哥自幼體弱多病，所以自告奮勇承擔下來。隨著部隊離鄉時，他的父親前往送別，兩人相望卻不得話別，父親只能含淚看著他的背影，慢慢消失在前進的隊伍中；而他頻頻回首，淚眼相送，此後再也沒能見到父親。在那大時代的悲劇裡，骨肉至親被迫分離，何其悲慘！

    黃老師隨部隊來台，並多次轉戰金門前線，保國衛民，之後以尉級軍官退役，終於能一圓讀書夢。他考上花蓮師專特師科，並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，分發至小學任教，隔年我有幸成為他的同事。

    當年的小學教育環境十分保守，家長大都還保有「不打不成器」的傳統觀念，甚至拜託老師嚴加管教其子弟，必要時施以體罰；而且當時全班人數六、七十人，老師不威嚴一點，連教室秩序都無法維持，遑論教學，所以很少有老師不體罰學生的。那時的黃老師，極有愛心與耐心，堅持愛的教育，不能有任何形式的體罰，在老師同仁中，算是難能可貴的異類。

    我發覺黃老師在數十年的教學歲月中，能貫徹不體罰的原因，除了他的愛心之外，他有謙和的修養與開闊的胸襟，能夠妥善控制情緒，並以幽默的方式化解僵局，叛逆的孩子最後都能信服於他，此種教化的效力，遠勝於傷人皮肉又傷人身心的教鞭。

    由於黃老師在軍中服役多年，出生入死，閱歷豐富，而且他小時候熟讀很多章回小說，過目不忘，所以黃老師能夠配合教學課程需要，講許多精彩又有教育意義的故事，這就是他上課不用體罰就可以維持秩序的法寶。老師講課生動，學生都豎起耳朵聽課，秩序當然好，教鞭何需之有！

    此外，黃老師無師自通，勤練珠算，曾為學校訓練珠算選手，培育出許多高段位的學生，為學校拿到許多獎盃；也曾獲邀帶領學生出國表演心算、珠算，與海外華僑交流，宣揚中華文化；由此可見黃老師堅毅自修的精神，所以能造就他的多才多藝。

    黃老師獨到的教學方法，得到家長的信任，以及學生的喜愛。例如有一位已經畢業三年的學生，在高中聯考前夕發生家庭問題，自我放逐，無心讀書，在他好言相勸之下，願意住宿黃老師家準備聯考，結果考上建國中學，如今是某教學醫院的醫師。

    學生畢業後都很懷念他，師生情誼成了一輩子的朋友。有個女學生小學畢業後移民美國，讀到醫學院，留美期間仍與老師保持聯絡，有機會返台時都住宿黃老師家，得到師母及老師熱誠招待，還找來幾位小學同學，一起在老師家開同學會。目前這名女學生也是國內著名醫院的主治醫師。

    黃老師桃李滿天下，以上二則故事，只是略述一二。近年許多學生鼓勵他將數十年的教學心得發表出來；他不負眾望，在八十高齡，忍受只有0.3的視力，一筆一劃全用手稿寫出大作「愛的教育零體罰」。

    2010年二月底，新書發表會當天，許多畢業多年的學生都來到會場道賀、見證，送給老師最大的溫暖，場面十分感人，並經聯合報以極大篇幅報導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黃老師1965年就考上教育行政人員乙種特考(等同高考)，也曾考上中學教師檢定，但他最愛的還是當小學教師，而且一直在同一所小學任教，直到退休。我最感佩他熱愛教育的敬業精神，以及不為名利的風骨，他在教育領域上的成就，不是偶然的。

    至於黃老師的家庭生活如何，大家想必十分好奇。當年 小學教師薪資微薄，月薪只有區區新台幣一千元，黃老師自奉儉約，不以為苦。而且他喜歡小孩，無論生活多苦，也要成家生兒育女。

    任教兩年後找到心儀對象成婚，租一間眷村加蓋的小違章建築當新房，沒有廚房和廁所，房內只擺了床、小衣櫥、煤油爐、碗櫥各一，另一台裁縫車兼飯桌、書桌之用，可謂簡約之至。婚後不到兩年就在這個住家添了第一個兒子。

    兩夫妻同心協力，生活逐漸改善，陸續再生一女一男。黃老師教育子女就如在學校教育學生一樣，從來不打罵或體罰子女，都是用鼓勵、講道理、書信溝通，耐心地引導；書中摘錄一篇他寫給女兒談交友的信，以及一封叮嚀兒子注意健康，知福惜福的信，充分傳達一個慈父的關愛，讓我閱後十分動容。

    於今三名子女都很有成就，各自在專業領域佔有一席之地，由此可以印證，愛的教育是可以推翻不打不成器的傳統觀念。

    仔細閱讀「愛的教育零體罰」一書，讓我十分感動！作者以流暢的文筆，敘說他的成長過程以及教學、育兒理念；有理論、有實務、也有許多感性動人的故事，處處洋溢著為人師、為人父慈愛的溫情。此書很值得為人師表與為人父母者借鏡，年輕人讀後亦當有所啟發。

    黃老師數十年默默耕耘的愛心教育，終於發光發亮；國立台中圖書館敦聘黃老師擔任該館100年6月25日「全民閱讀、終身學習」的講師之一，將與許多著名學者專家參與盛會，黃老師實至名歸，可喜可賀！我這小老弟亦與有榮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