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碇島歲月是牧童最奇特的際遇，離開它已40年了，仍教人難忘！05-29-2012誌

    

Google地球網站上顯示，放大後的東碇島空照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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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1970年冬移防金門前線，不久轉駐東碇島，經歷了世人少有的孤島歲月。

東碇島北距小金門27公里，西與大陸一水之隔約15公里。該島係玄武岩構成，面積僅0‧016平方公里，大約像個巨蛋體育館那麼大。但該島氣勢雄偉，高約有百公尺，四周均是懸崖峭壁，島上制高點均設有碉堡及強大火炮，島的內部則坑道四通八達，通往各碉堡，所以東碇島是個易守難攻，固若金湯的堡壘。

1971年6月初，我屬連隊奉派戍守東碇，連長指派我陪同新任東碇島指揮官，前往該島視察，以便部署接防事宜。我們二人搭乘小艇前往，艇上僅有駕駛員及機槍手各一名隨行，遠處則有我方軍艦護航。由於風浪不小，約耗三小時抵達該島時，我已暈船嘔吐，十分難受。上岸後再登三百餘階梯，始達島頂，環顧四周，汪洋一片，向西遠眺，神州故土隱約可見，不勝感慨。約停留兩小時，視察島上防務及聽取簡報後返航金門，隨即報告連長有關接防事宜。

駐守該島，退無可退，如敵軍來襲，唯有誓死一戰。連長囑我寫些鼓舞士氣的標語，貼在連部辦公室，用以激勵士氣，並對士兵進行勤前教育，我連夜思索，寫出幾個針對固守東碇的標語，例如：「一顆心效忠領袖，一條命確保東碇」、「視死如歸」、「與陣地共存亡」、「置之死地而後生」、「效法八百壯士，死守東碇」……等等，連長甚是滿意。

六月下旬，彈藥士與我二人銜命先遣去東碇接收軍備，此行風平浪靜，沒有暈船，但接收工作非常繁重，通信器材因受海風侵蝕，功能欠佳，維修不易；而武器彈藥種類繁多，數量龐大，均讓我們兩位接收者擔負極大重任。

   

七月中旬，新任東碇指揮官與連長率兵前來接防，彈藥士與我更是疲於奔命。他負責分配武器彈藥給各班哨保管，我則需將通訊器材交付各班哨、各級幹部，並教他們如何正確使用。當年隨時有共軍來犯之慮，移防時尤應提高警覺，駐軍初到，個個神經緊繃，不敢絲毫大意，一日之內終於順利接防。

待一切就序後，連長令戰士在島上出入要道，以鋼筋水泥建造拱門，並在拱門的兩側塑上「一顆心效忠領袖」與「一條命確保東碇」。頗能展現革命軍人之英勇氣魄，以及激發島上官兵死守東碇之意志。想到當年，能為東碇留下這個撼動人心的口號，至今猶有榮焉！

     

島上只有兩位男性平民，他們是隸屬於海關的燈塔管理員，負責維修及操作燈塔的工作。燈塔原是向四周發光的，由於西邊是面向大陸，當時為了軍事安全，就把西邊的光源遮住。我曾與管理員登上塔頂參觀，舉目一望，四周是海，我們就好像是住在一艘不動也不沉的船上。燈塔是用紅色磚塊砌成圓柱狀，約有六、七 層樓高，巍巍然矗立在島的最高處。軍方在塔身明顯之處塑上「主義、領袖、國家、責任、榮譽」十個大字，那是我們革命軍人的五大信念。另外還有一個「地小貢獻大」的題字，據說是參謀總長賴名湯上將曾登上該島視察所題。

島頂平地甚窄，除了用來蓋燈塔及管理員宿舍，還有一個小小的康樂室外，約只剩兩三個籃球場大的平地，那是我們的連集合場，也是戰技訓練的地方。其中設有一小型籃球場，但球場不平，略有坡度，運球還需有特別的技巧。籃球是島上唯一的動態娛樂，士兵常打賭比賽罰球線投籃，所以個個都練成神射手，連續投進二十多個球是常有的事。我們也常舉辦班際籃球比賽，冠軍獎品是五斤豬肉。在島上食物比錢還重要，因為常有錢買不到東西。得獎單位可拿去自行烹調享用，佐以金門高粱酒，在島上算是最高級的享受。

    

籃球場的附近，有一個陳舊的小碉堡，那是我獨居的地方，因地勢較高，離海岸較遠，且受到各海邊哨所的保護，算是安全。該碉堡原是個機槍堡，以鋼筋水泥蓋成，面海的那面牆留有一機槍射口，兼具窗戶的功能，門是由數片木板構成，門口為壕溝走道，故十分隱密。碉堡內十分狹窄，只夠容納一張單人床，另置放一些通訊器材而已。堡頂有數處裂縫，每逢颱風豪雨，堡內處處滴水，真是惱人。

由於東碇島幾乎都是岩石，少有土壤，加上風大，所以沒有樹林，因而也不會有泉水，淡水資源格外珍貴。島上設有幾個蓄水槽，用以收集雨水，但那些水是自地面直接流入蓄水槽，沒有過濾，而島上難免有狗糞與鳥糞，亦經雨水沖刷入槽，所以那些水是不能飲用的，只用來清洗或消防之用。有一次我用蓄水槽的水洗澡，舀出來的水竟有像孑孓的生物在水中游移。而且那水質可能含鹽量過高，肥皂抹在頭髮上不但不起泡，反而黏黏地附著在頭髮上洗不掉。也因如此，長官並不鼓勵我們洗澡，但為避免傳染皮膚病，軍醫會發放酒精讓我們擦拭身體。

我的主要任務是負責全島電話線路之維修，以及定時以C-10無線電話通報金防部有關島上軍情。C-10在當時算是很進步的無線通訊設備，它的機體約有十公斤，內含一個大約三公斤的大電池。作戰或演習時，我需背著C-10，跟隨著指揮官，好讓他接電話或打電話。以現代的觀點來講，我就是背著一只超大型的手機，但其功能卻比現在的掌上型手機差得很多，由此可以見證通訊科技的驚人進步。

 

 

維修全島的電話線路是一項艱苦的任務，因各哨所與指揮中心間均有電話線路，而線路大都暴露於地表，長期受海風侵蝕，很容易鏽蝕而斷訊，只要電話不通，即使是深夜，也要攜槍獨自沿路檢查維修。又即使是白天，我也很怕在坑道內查線，一個人背著槍，拿著手電筒，在黑漆漆的坑道內查線，真是陰森恐怖。如有敵人窩藏其間，安危堪憂；有時腳邊突然跑出一隻大老鼠，幾乎讓我嚇破膽。此外，坑道內還有蜘蛛、海蟑螂之類的生物，隨時令人心驚膽顫。但為了效忠領袖，確保東碇，我還是鼓起勇氣，進入坑道查線，始終不辱使命。

士兵們除了輪流站衛兵，保持全日24小時警戒外，還需反覆接受各式武器操作及戰技訓練，每人至少需熟練三種以上之火炮槍械武器，用以對付敵軍之飛機、船艦以及登陸進犯之人員。而且如果有人陣亡，也才能立即補位，繼續用最有利的武器作戰。我們被訓練成個個驍勇善戰，只要敵軍膽敢來犯，一定要他們魂斷東碇海域。

戰技訓練之外，士兵們最吃重的工作是搬運補給品。由於東碇島本質是塊巨岩，少有土壤可以種植，亦無水源可供飲用，所以百餘官兵賴以維生的全部生活物資、槍械彈藥，以及修築工事的鋼筋水泥，發電機用的柴油……都需從大金門運補過來。每當運補船抵達，為了配合潮汐、天候、軍情狀況，均需全體動員到碼頭迅速卸下船貨，好讓運補船快點回航。然後用人力，背負重擔，一步一步登上三百餘階梯，

將補給品安置定位，如此往返搬運，直到任務完成為止。非親歷其境者，無法體會其辛勞。所幸勞苦之後，立即獲得回報，因為之後這幾天會有青菜及鮮肉可吃，而且福利社也會有些水果、雞蛋、生力麵、香煙、奶粉、餅干……可買，讓大家感覺好像小時候過年時那般興奮。

   

此外，運補船來時，我們才能收到書信，同時寄出信件。當時，島上電訊設施僅供軍事用途，我們對外聯絡唯賴書信。書信是我們的精神食糧，尤其是家書，何謂「家書抵萬金」，只有在那時才能深刻體會。閱讀家書或書寫家書時，總是矇矓了我的視覺，睹信思親，焉能不淚垂？

談到思親思鄉，在我的記事本裡，每天記有兩個數字，紅色的數字逐日遞減，那就是一般人常說的「數饅頭的日子」，也就是計算退伍的日子；另外一個藍色的數字是每日遞增，它表示我已離家多少日子，已多久沒見到爹娘的慈容，以及手足情深的弟妹。在東碇之時，那個藍色數字竟已累積至四百餘日，何能不思鄉？最近翻閱那本珍藏數十年的記事本裡，時時宣洩著思鄉之情，例如：「夢中常見家園，思鄉切！」；「幾度月圓人思鄉，今夜的月兒分外皎潔，天上無半朵白雲，使人更增悽愴之感，此刻的我，不正如月兒那般寂寞麼？」於今閱後仍感鼻酸。當月圓人亦圓時，海上升明月，真是美景無限；但當時的我，困在孤島上思念家人，仰望明月，就難免有「何事長向別時圓」之憾矣！

某日，無意間，在岸邊拾獲海螺貝殼數枚，其口徑恰可伸入一隻指頭，突發奇想，或可截去前後兩端，套在指上當戒指。於是我拿著貝殼在水泥牆上磨去兩端，果真可以當戒指，可惜用力過猛，戒環破裂而功虧一簣。後來我就細心地磨，最後還用牙膏在玻璃上磨出它的光澤，完成一只色澤獨特的貝殼戒指。數日後又完成一只，十分滿意。但想到有此戒指，卻無心上人可送，不禁惆悵起來。退伍返家，我將其中一只送給大妹，感謝她一直寫家書給我。另一只送給一位心儀的女同事，後來她就成了我的賢妻。至今，她們兩人還一直珍藏著貝殼戒指，讓我十分感動。

   

運補船原則上半個月來一次，但時有不濟，有時天候不佳，有時軍情緊張，無法運補，此外還必需有大型軍艦護航才能成行。所以島上曾多次面臨缺糧危機，有一次接連來兩次颱風，一個多月得不到補給，我們每天吃醬瓜、罐頭、黃豆、乾糧，以及長了許多蟲的舊米。我們需要葉菜類食物，以免營養失衡，為了生存，各自尋找「山莧菜」、「豬母奶」等野菜煮來吃，雖然難以下嚥，但為了健康，還是搶著吃；後來肉類罐頭用罄，就宰殺利用廚餘圈養的豬，但不夠我們百餘人吃個幾餐；島上班哨常私下養狗數隻，平日逗樂解悶並協助警戒，但缺糧之時，狗兒也得殉身；甚至還聽說有人捕鼠充饑。最後幾乎斷糧，連長破例指示士兵，以軍用炸藥裝入空醬瓜瓶，插上雷管，投入海中引爆，魚被炸昏了，不論大魚小魚，紛紛漂到海面。有幾位弟兄曾是漁民，非常擅泳，奉命下海將魚一隻隻撈上岸，當晚全島官兵才有魚肉佐餐。但這也是一時救急之道，否則小魚全被炸死，將來可就無魚可捕了。

補給船不來，連水也沒得喝，幸好島上碼頭設有一部「海水淡化機」，可供緊急時製造淡水。可是設備不良，該機無法自動吸入海水，需用人工一擔一擔地挑海水倒入該機製水。有一天，風大浪急，一名士兵挑海水時，不慎落海。他稍會游泳，見他奮力游向碼頭，就在摸到岸邊之時，又一巨浪打來，將他捲入海中。值星排長見狀丟下一隻扁擔，他也沒能抓住。他獨自與海浪搏鬥數分鐘之後，只見他伸出一隻手，在水面揮了幾下就沒入海中，從此不見蹤影。當時正是傍晚時分，事出突然，同僚均束手無策，他就這樣為國捐軀了，由於找不到屍體，上級只准列報失蹤，因此他的家屬一時也領不到撫卹金，也不能前去招魂，真是情何以堪！

此外，愛抽煙的癮君子，對補給船更是望穿秋水。船不來，無煙可買，無法吞雲吐霧，可苦了他們。我們在最前線，每人每月配給兩包長壽勞軍煙，不抽煙的人就拿出來賣，奇貨可居。待島上都沒煙了，他們就在地上找煙蒂─他們稱之為煙屁股。癮君子會將煙屁股打開，把未燃燒的煙絲集中起來，用紙捲成香煙狀來抽，以致後來連煙屁股也有行情可賣。最後連煙屁股也找不到了，他們改撿花生殼，將花生殼切成絲狀，再用紙捲起來抽，也能過癮，真是奇聞。

海上天候不定，變幻莫測，有天中午突然狂風大作，隨即天昏地暗，雷電交加，下了場傾盆大雨。脈絡曲折又多又長的閃電，瞬間畫破烏黑的天空，綻放耀眼銀光，好似裂解了黑色天幕，可謂奇觀。

白天，我經常在島上巡查電話線路，累了就孤坐望海、賞海。海真是美極了，她變化萬千，有時平靜無波，柔得讓人想一親芳澤，而忘了她的深不可測；有時卻驚濤駭浪，波濤洶湧，讓人心生畏懼；當那巨浪沖向岸邊礁石，捲起數丈白花，卻又令人驚嘆不已！此外，海的顏色，豐富得令人驚豔，她不只是我們熟悉的蔚藍大海而已，隨著天候與日照的不同，她能反射變化出各種顏色，叫人嘆為觀止。

除了賞海，我還喜歡看雲。仰臥在草地上，將隨身的槍擺在一旁，隨手摘起一根草，叼在嘴上咬著玩，然後兩手抱著後腦當枕頭，仰視浮雲；看那浩瀚天際，感嘆孤島上的我是何其渺小；再看白雲朵朵，飄逸多變，也引發我思潮起伏─想起家人、好友、想想自己未來……。

服役期間，我從未忘記自修以備升學，尤其在東碇，無處可去，讀書反而是一種享受。在夜裡，我用C-10的廢棄電池點著微弱的燈光溫書，而且我一人獨居，不受他人干擾，島上又特別安靜，最適合自修。退伍當年我能順利考上國立大學，應感恩能有東碇那段歲月。

白天海上漁船甚多，有時夜裡漁火點點，映在海面，饒富詩意。為防共軍的偵測船混在其中，各哨所衛兵均需提高警覺，一旦有漁船進入我們的警戒區，我們會立即開槍示警，對方都會迅速離去。但有一晚，在某哨所前方海面，發現信號燈光，疑有敵軍進犯，情況緊張，全島立即動員，進入戰鬥位置，幸一夜平靜。

在島上的好處，就是可以存錢，因為除了福利社偶爾有些生活用品可買外，無處花錢；但缺點就是無處可去，也沒有休閒娛樂，連收音機(管制品)、電視都沒有，所以官兵容易脾氣暴躁。抱怨、吵架、鬧脾氣時有所聞，而且每個人手上都有槍有子彈，如果有人情緒失控，恐會釀出悲劇。

長官為了安定士兵情緒，有幾個策略，首先是讓士兵有事可做，消耗他們的體力，所以不斷修築工事、戰技訓練……但過於操勞也會反彈；因此常舉辦籃球比賽、康樂活動比賽、30機槍蒙眼拆卸重組比賽……製造歡樂氣氛又能培養戰力，一舉數得；再則，假日時適度放任士官兵賭博，他們用撲克牌「打麻將」、「打百分」，賭資很小，有時是賭一支支的香煙，所以未曾聽聞賭博糾紛。

      

東碇島物資缺乏，生活艱困，為保持強大戰力，大約半年就需輪調移防。隔年元月下旬，我屬連隊奉調回大金門，結束了我這七個月又四天的孤島歲月。

數數揮別東碇至今，竟已三十八個寒暑，經歷那段生平最艱辛、最難熬的日子，沒想到竟成了如今最津津樂道的往事。三十八年來，兩岸關係已逐漸改善，從「反攻大陸」「漢賊不兩立」的炮火相向；再經過「不談判、不接觸、不妥協」的「三不時代」；最近更已進展到「三通直航」的階段。至於科技方面，更是日新月異，進步神速，船隻可用衛星導航，故東碇島應不若以前那麼重要了。但願兩岸和諧，永無征戰，代代子孫，同享安樂。至於死守東碇的那些故事，就讓後人當作神話傳說吧！

 

      女兒見我近日埋首書桌，過來一瞧我的大作，直呼很難想像，她的老爸曾經有過如此出生入死的際遇。引發她對東碇的好奇，於是上網查詢有無東碇的報導。結果她找到一個叫「chien」的部落格，對東碇有圖文並茂的敘述，我看得好興奮，尤其看到當時我想出的那幅對聯：「一顆心效忠領袖，一條命確保東碇」仍屹立島上，我的內心真是澎湃到極點。還有一個叫作「jx.chen」的部落格，他曾護衛長官到東碇巡視，也有精彩圖文，其中有段文字寫道：「其實當時登島的心情，對於駐守島上的官兵是由衷的敬佩的，在那個時代，他們才是英雄中的英雄」。女兒閱後，就不叫我「爸爸」了，她改口叫我「英雄中的英雄」。

感謝chien與jx.chen在網路上分享珍貴的東碇圖片與經驗，讓我回味無窮。

另部分圖片承蒙taconet同意授權使用，謹此致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01-10-2009牧童寫   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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